第四章:记忆坟墓的入口
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没有声音。只是那些刻满符文的石材重新生长出来,一层层覆盖了那扇通往光点的通道。小禧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丝淡金色的光从门缝里挤出,然后消失。
前方是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有重量的、压在眼球上的黑暗。小禧眨了眨眼,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身后星回平稳的心跳。
然后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他们点的火,是墙壁自己亮的。
那些半透明的结晶材质,在感应到人的体温后,开始从内部发光。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尾灯,但足够看清周围——
小禧的呼吸停了。
这是一个球形空间。
巨大到看不见顶,看不见边。穹顶隐没在黑暗中,但墙壁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东西——那是棺材。水晶棺,一个挨着一个,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延伸到黑暗深处。
数不清有多少。
几百?几千?
每一具水晶棺里,都躺着一个人。
他们穿着旧时代的服装——有些像军装,有些像普通人的衣服,有些已经破烂成布条。他们的面容凝固在死亡瞬间,有的扭曲,有的平静,有的张着嘴,像在呐喊。但无论表情如何,他们的眼角都有泪痕。
干涸的、不知道流了多少年的泪痕。
小禧走近最近的一具水晶棺。
里面躺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穿着某种制服。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梦。但泪痕从眼角一直流到耳后,在脸颊上留下两道白色的盐渍。
小禧把手贴在水晶上。
冷。
比冰还冷。
但就在她触碰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波动——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女人的意识,还活着。被困在这具冰冷的尸体里,活着。
“老金……”小禧的声音在发抖。
老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水晶棺,眼中倒映着微光。
“初代情绪捕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一共三百七十一人。三年前那场风暴,我以为他们都死了。原来……他们没死透。”
他顿了顿。
“或者说,死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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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念一:千年囚徒
“三年前?”星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说三年前他们死在风暴里。但这些棺材……看起来不止三年。”
老金点头。
“对。他们不是三年前死的。他们……”他闭上眼,像在计算时间,“一千年前就被关在这里了。”
小禧猛地转头。
“一千年?”
“情绪捕手的历史比你想象的久。”老金走向另一具棺材,里面是一个年轻男人,手按在胸口,像护着什么,“初代捕手是理性之主时代的人。他们对抗过那个暴君,失败后,被囚禁在这里,作为‘情绪电池’。”
他指着空间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结晶。
它像心脏一样搏动着,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纹。结晶内部,有一个扭曲的人形黑影在不断蠕动,像被囚禁的野兽,又像还在挣扎的囚徒。每一次搏动,就从每一具水晶棺中抽出一丝极细的光带——那些光带是透明的,带着淡淡的色彩,有的暖黄,有的冷蓝。
“那是‘抽取器’。”老金咬牙,“理性之主留下的装置。它靠吸食捕手们的情绪能量维持运转。悲伤,愤怒,恐惧,希望——所有情感都被它抽走,用来维持什么东西。”
小禧盯着那些光带。
它们从每个棺材里飘出,汇入黑色结晶,然后结晶里的人影就会蠕动得更剧烈,像是在消化,又像是在痛苦。
“他们……能感觉到吗?”她问。
老金看着她,眼中是深深的疲惫。
“每一秒。一千年。每一秒都在被抽取。但他们的意识被困在身体里,死不了,逃不掉,只能感受。”
小禧的手握紧。
星回的刀已经出鞘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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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念二:泪痕的秘密
小禧重新看向最近的那具棺材。
女人的泪痕让她想起什么。她凑近,仔细看那泪痕的走向——不是从眼角直接流下,而是绕过颧骨,流进耳朵。像是躺着的时候流的。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老金,他们是死的时候流的泪,还是……活着的时候?”
老金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的时候。”他说,“我见过。三年前我刚发现这里的时候,有一次,那个抽取器出了故障,停了十秒。十秒里,所有棺材里的人同时睁开眼睛。他们没有看我,只是流泪。无声地流泪。”
他指向那女人。
“她叫琉璃。初代第七小队队长。我查过档案,她在最后一次战斗中,掩护队友撤退,被理性之主的亲卫队包围。档案写的是‘牺牲’。现在看来,不是牺牲,是……”
他没说完。
小禧已经走向那具棺材的底部。
那里刻着字。
“琉璃·初代第七小队·公元历2147-2173”
只活了二十六年。
小禧的手按在那行字上,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突然,一股热流从指尖涌入——不是真正的热,是记忆。琉璃的记忆。
她看见战场。天空是暗红色的,地面裂开,无数黑影从裂缝中爬出。琉璃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发光的长刀,回头对身后的队友喊:“走!我断后!”
队友们不肯走。她推他们,骂他们,最后用刀背砍他们。他们终于跑了。她一个人面对涌来的黑影,刀光闪烁,一个一个倒下。但黑影太多,太多了。最后她被扑倒,意识模糊前,她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站在她面前,那黑影伸出手,按在她额头上——
“你的情感,很美味。”
然后黑暗。
然后是无穷无尽的……被抽取。
小禧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星回扶住她。
“你看到了什么?”
小禧喘着气,说不出话。
她只看见,琉璃最后的目光,不是看向敌人,是看向队友撤退的方向。
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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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念三:父亲的名字
小禧平复呼吸,继续往前走。
水晶棺一排排延伸,每具下面都有名字和生卒年。她走过“张烈·初代第三小队”、“林晓月·初代医疗兵”、“周平·初代副队长”……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个被囚禁千年的灵魂。
然后她停在一具棺材前。
这具棺材的位置比较特殊,在接近中央的地方,比其他棺材略高。里面的男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不同于其他捕手的衣服——不是制服,是某种研究者穿的白大褂,已经发黄发脆。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其他捕手那样扭曲或痛苦。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在做一个好梦。
但泪痕同样存在。
小禧低头看底部的刻字。
“沧溟·初代助手·公元历2165-?”
她的世界静止了。
沧溟。
父亲。
初代助手。
小禧的膝盖发软,跪在地上。她伸手想触碰水晶,但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老金……”她的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蛛丝,“我父亲……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他也是初代捕手?”
老金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你父亲不是捕手。他是助手。当年跟着初代捕手一起行动的学者,负责研究情绪能量的本质。他……比所有人都年轻。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
小禧盯着棺材里那张年轻的脸。
那是父亲,又不完全是。没有白发,没有皱纹,没有后来那些疲惫。只有年轻的眼睛,闭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后来怎么出去的?”星回问。
老金摇头。
“不知道。档案里没有记载。我只知道,后来他成了‘希望之神’,建立了博物馆,有了你。但他从来没提过这里。”
小禧的手终于落下,贴在水晶上。
冷。
和之前一样冷。
但这次,她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冷里有一丝暖,像父亲的手在冬天握住她的时候,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温度。
“爸……”她轻声说。
水晶里,那双闭着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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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念四:千年的等待
小禧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一瞬间,她确实看见——父亲的睫毛在颤。
她凑近,盯着那张脸。白大褂下的胸口,没有起伏。嘴唇紧闭。但眼角,那条泪痕,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他还活着?”她转头问老金。
老金看着她,沉默。
然后他说:“禧丫头,你父亲……也许一直在等你。”
小禧不明白。
“等我?”
“他是‘希望之神’。”老金的声音很慢,“希望是什么?是相信未来会更好,是相信有人会来。他在这里被囚禁了一千年,但他的意识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麻木。他在等。等一个希望。”
他指向那黑色结晶。
“那个抽取器,抽走的是情绪。但希望是最难抽的。因为它不是过去的情感,它指向未来。也许你父亲一直在用‘希望’对抗抽取,保持清醒。”
小禧的手贴在水晶上,感受那微弱的暖意。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有时会发呆,看着远方,眼神空洞。她问他看什么,他笑笑说:“看一个很远的地方,看一个人。”
原来他看的是这里。
看的是被困在棺材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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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念五:黑影的苏醒
黑色结晶突然剧烈震颤。
那些人形黑影猛地膨胀,从结晶内部撞击晶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击,所有水晶棺里的捕手都抽搐一下,光带被抽取得更快,更粗。
老金脸色大变。
“不好!它感应到你的情绪了!你在靠近你父亲,释放了强烈的‘希望’波动——那是它最想要的食物!”
果然,黑色结晶开始向小禧的方向延伸出触手状的暗影,像在嗅探,像在渴望。
星回挡在小禧身前,刀横在胸前。
“怎么破坏它?”
老金咬牙:“需要……需要‘钥匙’。你父亲留下的留言说,只有‘希望孕育的血’才能破坏抽取器。禧丫头的血,可以污染它的核心。”
小禧站起来。
“那就用我的血。”
老金抓住她的手。
“丫头,你要想清楚。你的血滴进去,它会疯狂反噬。它会试图抽取你所有的情感——不只是记忆,是‘情感本身’。你可能变成一具空壳。”
小禧看着水晶棺里的父亲。
那张年轻的脸,闭着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在等。
等了一千年。
“我知道。”小禧说,挣开老金的手,“但我也是希望孕育的。希望不会那么容易抽干。”
她走向黑色结晶。
星回想拉她,但她的手轻轻挡开。
“保护好老金。”她说,“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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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念六:血与结晶
小禧站在黑色结晶面前。
它比她想象的更大,更……活。表面那些暗红光纹像血管一样搏动,内部的人形黑影贴在内壁上,无数只手在抓挠,想出来。
她割破手掌,血涌出来。
没有犹豫,她把流血的掌心按在结晶表面。
接触的瞬间,整个世界变成了红色。
不是视觉的红,是知觉的红——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变成鼓声,听见所有水晶棺里的捕手同时发出一声叹息,听见那黑影发出尖锐的嘶鸣。
血在渗入。
一点一点,像墨水滴进清水,在结晶内部扩散开。每扩散一点,黑影就挣扎得更剧烈,抽取的光带就减少一些。
但反噬也来了。
小禧感到自己的情绪在被往外拉——她看见父亲的脸,看见星回的背影,看见沧曦沉睡的样子,看见老金苍老的笑容。那些画面在模糊,在变淡,像褪色的照片。
不。
不是画面。
是“感受”。
她对父亲的爱,对星回的信任,对沧曦的心疼,对老金的感激——那些情感,正在从她体内剥离,被吸进结晶。
她跪下来。
手还按在结晶上,但手臂在抖。
“小禧!”星回冲过来,却被一道无形的力场弹开。
老金也扑过来,同样被弹开。
小禧听见他们的喊声,但听不清内容。她只感觉自己在变空,变轻,变得像那些飘散的怨灵。
然后,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很冷的水晶,很暖的手。
她转头。
水晶棺里,父亲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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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念七:父亲的馈赠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是意识残留在水晶里的投影。但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温柔。
沧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小禧“听”见了,直接响在脑海里:
“禧儿……你来了。”
小禧的眼泪涌出来,但眼泪刚流出就被结晶吸走。
“爸……你……”
“别说话,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我被困在这里一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刻。不是等你来救我,是等你来……用我的血。”
他抬起手——那只从水晶里伸出的手,透明得像雾——握住小禧按在结晶上的那只手。
“我的意识还残留着‘希望’的种子。把它给你,你就可以完成破坏。”
小禧感到一股暖流从父亲手中涌入。
那暖流进入她的血管,流进她的心脏,最后涌向按在结晶上的手掌。血不再只是血,是金色的、发光的血。
结晶开始龟裂。
黑影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嘶鸣,然后炸开,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抽取停止了。
所有水晶棺同时震颤,然后那些沉睡的捕手们,眼角最后的泪痕缓缓消失,嘴角慢慢上扬——不是痛苦的笑,是释然的笑。
他们的意识,终于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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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告别
小禧瘫坐在地上,手还维持着按在结晶上的姿势。星回冲过来,抱住她,检查她的脉搏。
“我没事。”她轻声说,目光落在父亲的水晶棺上。
那里,沧溟的眼睛还睁着,但越来越淡。
“禧儿。”他的声音更轻了,“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等到你。”
“爸,你别走——”小禧扑到棺材前。
“我早就该走了。”他笑了,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这一千年,我用‘希望’撑着,就是想再见你一面。现在见到了,可以休息了。”
他的手从水晶里伸出来,最后一次摸了摸小禧的头。
透明的手,没有温度,但小禧感觉到被爱着。
“告诉星回,好好照顾你。告诉沧曦,他的温柔……用对了地方。”
然后他闭上眼睛。
棺材里空了。
只有底部那行字,还在发光:
“沧溟·初代助手·公元历2165-3173”
一千年零八岁。
小禧跪在那里,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父亲终于不用再等了。
周围,那些捕手们的意识化作无数光点,从棺材里飘出,升向穹顶,升向外面自由的天空。光点经过小禧身边时,都会停顿一下,像鞠躬,像感谢。
老金站在一旁,老泪纵横。
星回扶着小禧,沉默。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最后整个空间被照亮。
小禧抬头,看见那些光点汇聚成一条河,流向远方。
流向他们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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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反差:
· 老金:从守墓人的疲惫到看到战友解放的释然
· 小禧:从承载遗言的被动者到主动牺牲的拯救者
· 星回:从沉默护卫到无力保护的心疼
· 沧溟:从希望之神到千年等待的囚徒,最后温柔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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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共鸣:
· “我一直在等你”——父亲千年的等待
· 琉璃最后的笑容,队友安全撤退
· 捕手们眼角泪痕的消失
· 沧溟摸头告别,嘱咐照顾好家人
第四章:记忆坟墓的入口(小禧)
方尖碑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
我无法估算它有多大——百米高的碑身从外部看已经震撼,但内部空间似乎比外部更大,像某种空间折叠技术的结果。球形的穹顶上,无数水晶棺如星辰般镶嵌,每一具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三百七十二具。
我数了。
三百七十二具水晶棺,对应三百七十二名初代情绪捕手——包括刚刚归队的李心远。
每一具棺内,都沉睡着一个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胸口都有那枚暗淡的徽章。他们闭着眼,面容平静,像只是睡着了。但他们的表情凝固在死亡瞬间——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嘴唇微张,有的面部肌肉扭曲,仿佛最后一刻还在战斗。
而最诡异的是——
每一具尸体的眼角,都有泪痕。
不是干涸的痕迹,是湿润的、新鲜的、仿佛刚刚流下的泪。
小禧的手在我掌心骤然收紧。
“他们还活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什么,“至少……意识还活着?”
老金从我们身后走进球形空间。他的身体已经半透明,但步伐反而比在外面时更稳。他走到最近的一具水晶棺前,伸手抚摸棺面,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活人的脸。
“活着...... 他的话语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带着难以言喻的沙哑与沧桑感,意识......仍然存在于这具躯壳之中......被困在此地,已有千年之久......
我的心头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好奇,忍不住追问道:为何如此?究竟是什么力量让您得以维持意识不灭呢?
然而,面对我的追问,老金并未即刻回应。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指,缓缓地朝着球形空间的正中央方向一指。顺着他所指之处望去,只见在那片空旷的中央地带,竟有一颗硕大无朋的黑色晶体悄然悬浮其中。
那颗晶体宛如一轮高悬天际的墨玉,其直径足逾十米有余,周身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神秘的纯黑色调。更为奇特的是,在它光滑如镜的表面之上,似乎还有一道道暗紫色的光芒纹理正在无声无息地游走流动,给人一种如梦似幻、迷离恍惚之感。结晶内部,有一个扭曲的人形黑影在不断蠕动——它在挣扎,在翻滚,在试图挣脱某种束缚,却永远无法成功。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
从每一具水晶棺中,都延伸出一条若有若无的光带,汇聚向那个黑色结晶。光带是半透明的,像烟雾,像水流,缓慢地从棺中抽离,注入结晶。
结晶每吸收一缕光带,内部的黑影就蠕动得更剧烈一分。
“那是‘抽取器’。”老金咬牙,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恨意,“理性之主留下的东西。”
“理性之主?”小禧重复。
“高维农场主之一。收集者的创造者。”老金盯着那个黑色结晶,“那场战争里,祂是第一批降临的存在。祂不收割情绪,祂收割……痛苦。”
他指向那些光带:
“那些是捕手们的情绪能量。不是普通的情绪,是他们最痛苦的记忆,最绝望的瞬间,最无法释怀的遗憾。抽取器把它们从意识中强行抽离,喂给那个黑影。”
“黑影是什么?”
“未生者的胚胎。”老金说,“或者说是它的一部分。理性之主试图用捕手们的痛苦喂养它,让它提前诞生。如果成功,整个大陆都会成为它的养料。”
小禧的脸色发白。
我盯着那些光带,胸口的蓝光剧烈跳动——沧曦的碎片在愤怒。它感觉到了那些被抽离的痛苦,感觉到了那些被困千年的意识正在经历的折磨。
“怎么破坏它?”我问。
老金摇头。
“没有办法。至少我找不到。”他看向那些水晶棺,“七十年来,我想尽一切办法,尝试过所有可能。但抽取器连接着每一个捕手的意识,强行破坏会让他们的意识瞬间湮灭。”
“就这样……一直拖着?”
“一直拖着。”老金低下头,“拖着,等一个不可能的希望。”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等一个能真正终结这一切的人。”
沉默。
球形空间里,只有光带流动的细微嗡鸣,和黑影蠕动时偶尔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小禧松开我的手。
她走向最近的一具水晶棺。
棺盖上刻着名字:
“琉璃·初代第七小队”
棺内沉睡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长发散落在肩侧,面容清秀。她的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像在做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眼角那滴泪,在棺内微光的映照下,晶莹剔透。
小禧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隔着水晶,轻轻触碰那滴泪的位置。
就在她指尖触及棺盖的瞬间——
水晶棺亮了一下。
不是整体发光,是那滴泪。
它骤然亮起,像某种感应被触发。光芒从泪滴扩散,蔓延到整个棺盖,再到棺内沉睡者的全身。
然后,一个声音在球形空间中响起。
不是从棺内传来,是从那滴泪中。
女人的声音,轻柔,疲惫,却带着某种穿透时间的温柔:
“有人……来了吗?”
小禧的手停在棺盖上。
“你是谁?”她问,声音发紧。
“我是琉璃。”那声音说,“或者说,是琉璃留在泪里的一段记忆。我的意识已经被抽得太久,没法直接说话了。只能用这种方式……和能感应到泪的人沟通。”
小禧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认识……沧溟吗?”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那声音再响起时,带上了某种复杂的情绪——悲伤,怀念,还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
“小溟……你认识小溟?”
小禧点头,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开口说:“他是我父亲。”
“父亲……”
琉璃的声音变得更轻,像在咀嚼这个词。
“他……他后来……过得好吗?”
小禧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
好?他为了对抗收集者,把自己封印在神格里,变成了一段记忆,一个工具。
不好?他在封印前,给了她全部的爱,给了沧阳生命,给了沧曦名字。
她沉默。
琉璃却似乎明白了。
“还是老样子。”她轻轻笑了,“什么苦都自己扛,什么话都不肯说。”
小禧咬着唇。
“他年轻时……在这里经历了什么?”
琉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滴泪发出的光芒更亮了。
一段记忆,开始涌入我们三人的意识——
七十年前。
方尖碑刚刚建成。
初代捕手们还在庆祝胜利,却不知道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十六岁的沧溟站在球形空间边缘,仰头看着那些水晶棺。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解,还有某种正在萌芽的、更深沉的东西。
“为什么要用他们当封印?”他问。
站在他身边的,是队长李心远。
“因为只有他们的意识,能镇住未生者。”李心远的声音平静,但眼底有同样的痛苦,“我们试过所有方法。只有这个……有效。”
“可他们还活着!”沧溟的声音拔高,“他们还活着,意识还在受苦,这算什么胜利?!”
李心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水晶棺,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小溟,有些胜利,不是用来庆祝的。”
“是用来记住的。”
记忆的碎片快速闪过——
沧溟第一次见到琉璃。她躺在水晶棺里,眼角刚刚滑落第一滴泪。他隔着棺盖,试图擦去那滴泪,却被封印的力量弹开。
沧溟在深夜独自研究封印术。他用从队长那里学到的基础符文,加上自己的理解,创造出一套全新的体系。他反复修改,反复实验,最后在某个凌晨,终于完成了第一版完整的封印术架构。
沧溟站在队长面前,说:“我要离开。”
李心远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沧溟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十六岁少年的眼神,“我会找到另一种方法。一种不用牺牲活人的方法。”
李心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拍了拍沧溟的肩膀:
“去吧。”
“替我们活着。”
“替我们记住。”
记忆的最后一个画面——
沧溟站在方尖碑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水晶棺。
他的目光在每一具棺上停留一秒,最后定格在琉璃的棺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符文。
那个符文,和现在方尖碑表面的封印符文一模一样。
然后他转身,走入灰雾。
记忆结束。
光芒黯淡下去。
琉璃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疲惫:
“那是他最后一次来看我。”
“后来他再也没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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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从那些符文里,能感觉到……”
她的声音顿了顿:
“他一直没忘记。”
小禧已经泪流满面。
她隔着棺盖,看着里面沉睡的琉璃——这个只存在于记忆碎片中的女人,这个父亲年轻时唯一可能爱过的人。
“他记得。”她说,声音哽咽,“他一直记得。他的封印术,源头就在这里。他的坚持,源头也在这里。他……”
她说不下去了。
我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胸口的蓝光轻轻跳动,像某种安慰。
老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悲伤,释然,还有一丝近乎嫉妒的羡慕。
“队长也等了她很多年。”他轻声说,“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他看向中央那个黑色结晶。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见面了。”
小禧擦去眼泪。
她看向那枚戒指——父亲留给她的未完成的戒指。此刻,它正在微微发光。
她盯着那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向我。
“星回。”
“嗯?”
“如果破坏抽取器,那些捕手的意识会怎么样?”
老金代我回答:“会解脱。也会……彻底消失。”
小禧点头。
她看向那些水晶棺,三百七十二具,每一具里都沉睡着一个人,每一个人的眼角都有一滴泪。
她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那我们就送他们一程。”
她走向中央那个黑色结晶。
我跟在她身后。
老金犹豫了一下,也迈步跟上。
光带在我们周围飘荡,像无数无形的触手,从水晶棺中抽出痛苦,喂给那个永不知足的怪物。
小禧在结晶前停下。
她举起那枚戒指。
戒面上的光芒越来越亮,像感应到了什么。
“琉璃前辈,”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晰,“你说我父亲没忘记你。”
“那你呢?”
“你忘记他了吗?”
沉默。
然后,从三百七十二具水晶棺中,同时传来了同一个声音:
“从未。”
那是琉璃的声音,也是所有捕手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汇成同一个回答。
光带骤然停滞。
黑色结晶内部的黑影剧烈蠕动,像感应到了危险。
小禧笑了。
她把戒指按在结晶表面。
那一瞬间——
所有光带同时断裂。
三百七十二具水晶棺同时爆发光芒。
那些光芒汇聚成一道洪流,涌入戒指,再从戒指涌入黑色结晶。
结晶开始震颤。
内部的黑影发出无声的尖叫,疯狂挣扎,却无法阻止那些光芒的涌入——那些不是痛苦,是希望。是三百七十二个被困千年的意识,最后、也是最强烈的希望。
它们不是来喂养它的。
是来净化它的。
结晶表面浮现裂纹。
暗紫色的光纹开始褪色,变成金色,变成白色,变成温暖到令人落泪的光。
裂纹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最后——
轰然碎裂。
黑影在碎裂的瞬间被光芒吞没,化作无数光点,四散飘落。
那些光点落在水晶棺上,落在捕手们的脸上,落在他们眼角的泪痕上。
泪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微笑。
三百七十二具水晶棺,三百七十二张脸,同时浮现出同一个表情——
释然。
然后,光芒开始收敛,向上升腾,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冲破方尖碑的穹顶,冲入灰雾笼罩的天空。
光柱中,我看见了他们。
三百七十二个人,穿着老式制服,站成整齐的队列。
最前面是李心远,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琉璃。她的眉眼和小禧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他们回头,看向我们。
李心远对着小禧,点了点头。
琉璃对着她,轻轻笑了。
然后他们转身。
光柱缓缓升起,带着他们,升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最后一刻,琉璃回头。
她的目光穿越空间,落在我身上。
不,是落在我胸口的蓝光上。
她笑了。
那笑容,和沧曦最后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然后她消失了。
光柱散去。
球形空间恢复了平静。
水晶棺还在,但里面的尸身已经开始消散。他们完成了使命,终于可以安息。
小禧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消散的棺,一言不发。
老金——不,李心远的残影——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些棺。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替我们,送他们一程。”
小禧摇头。
“是我该谢谢你们。”
李心远笑了。
他的身体也开始消散,从脚底开始,慢慢变成光点。
“小禧。”
“嗯?”
“你母亲……琉璃,她让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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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爱你。”
“从你诞生的第一天起,她就在看着你。”
“只是……没法亲口告诉你。”
小禧的眼泪再次涌出,但她在笑。
“我知道。”
李心远点头。
然后他也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球形空间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我和小禧。
还有那些空荡荡的水晶棺。
很久,很久,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小禧转身,走向方尖碑的出口。
我跟着她。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星回。”
“嗯?”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凝视着那一排排空荡荡的棺材,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曾经被禁锢在这里长达一千年之久的三百七十二个意识。这些意识或许曾在无尽的黑暗与孤寂中苦苦挣扎,但如今却都已获得了解脱。
你说,他们现在......开心吗? 她轻声问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迷茫和期待。
我默默地思考了片刻,然后回答道:我觉得...应该会吧。毕竟经历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折磨,终于重获自由,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她微微颔首,表示认同我的观点。接着,她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迈开脚步,朝着方尖碑外走去。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而坚定,似乎承载着某种无法言说的使命感。
当她踏出方尖碑时,一股温暖的阳光洒落在身上,让人感到无比舒适。微风轻拂着她的发丝,带来阵阵清新的气息。眼前的世界一片明亮开阔,没有丝毫阴霾。灰雾已经完全散去,永恒平原第一次展现出它本来的面目——金色的花海,蔚蓝的天空,远处隐约可见的山脉轮廓。
风吹过,花浪起伏,像无数人在挥手告别。
小禧静静地伫立在那片绚烂多彩的花海之中,宛如一朵盛开的花朵般娇艳欲滴。她紧闭双眸,仿佛与周围的世界融为一体。温暖而柔和的阳光如轻纱般洒落在她白皙的面庞上,使得她那浓密修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间,于眼睑处投下一抹浅浅的、如梦似幻的阴影。
我默默地站立在她身旁,目光凝视着眼前这幅美丽动人的画面,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此刻,我胸口处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蓝色光芒,如同一个拥有生命的精灵一般,轻轻地跳跃着。它似乎也在注视着小禧,同样沉浸在这片宁静祥和的氛围里;它似乎也在用心去感受那份来自大自然的恩赐和美好;它似乎也在默默地道别......向过去的种种经历挥手作别。
极目远眺,远方的流放之地依旧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所笼罩,若隐若现,给人一种神秘莫测之感。然而此时此刻,我们已不再像从前那般焦灼不安。因为我们深知,人生中的每一次离别都并非毫无意义,它们或许会带来短暂的痛苦,但同时也是成长路上必不可少的磨砺。而新的开始,则需要耐心等待时机成熟,方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第四章·完】
【彩蛋】
方尖碑顶部,最后一缕光柱消失的地方。
一枚小小的结晶碎片,从高空缓缓飘落。
它穿过云层,穿过阳光,穿过花海,最后——
轻轻落在那枚戒指上。
戒指微微发光,将碎片吸收。
戒面中央,一个极小的光点,轻轻跳动了一下。
像心跳。
像回应。
像在说:
“我还在。”
涅盘重生之盲眼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