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解封的代价
小禧擦干眼泪:“我要救他们。”
老金拦住她:“一旦解封所有捕手,千年积累的情绪会瞬间爆发,整个平原周围千里都会被情绪海啸吞没。至少三十个聚居地会毁灭。”
悬念10:是否有折中的办法?
老金提出方案:“先解封其中一人,获取关键记忆。她最稳定,可能不会引发太大波动。”他指向琉璃的水晶棺。
小禧感知到琉璃的情绪确实最平和,她同意。
解封需要小禧用血液绘制“引导阵”。她割破手掌,在琉璃棺前画出复杂的符文。星回用自己的力量护住她的心脉。
棺盖缓缓打开,琉璃的意识化作一道光,涌入小禧体内。
悬念11:琉璃的记忆会给小禧带来什么?她的凡人之躯能承受吗?
瞬间,小禧被海量记忆淹没:琉璃的童年、加入捕手的骄傲、被诬陷的愤怒、处决时的绝望、以及千年囚禁的孤独。
副作用随之而来——琉璃的“绝望”情绪从小禧身上外泄,以她为中心,一圈灰色波纹扩散开来,瞬间扫过整个平原,波及外围的三个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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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禧擦干眼泪。
泪痕还在脸上,已经被风刮得紧绷,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没有再看老金,也没有看星回,只是盯着那些水晶棺——一排一排,整齐得像田垄里的青苗,只是这些苗不会生长,不会抽穗,只会永远囚禁着千年前的人。
“我要救他们。”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老金上前一步,脚步很重,铁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拦在她面前,像一堵生锈的墙。
“你知道代价吗?”
小禧抬起头,看着他。老金的脸藏在斗篷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重得像两块铁锭。
“一旦解封所有捕手,”老金一字一句地说,“千年积累的情绪会瞬间爆发。那不是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是九十七个人,九百年的孤独、愤怒、绝望、不甘,压缩在这地下,压缩成一颗情绪的种子。一旦释放——”
他顿了顿。
“整个平原周围千里,都会被情绪海啸吞没。至少三十个聚居地会毁灭。人不会死,但会比死更惨。他们会疯。会被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撑爆。会变成只知道哭或者只知道笑的怪物。”
小禧的喉咙动了动。
“三十个聚居地,”老金重复了一遍,“你知道那是多少人吗?”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三十个聚居地加起来有多少人。但她知道父亲和母亲在的那个聚居地——那个小小的,只有十几户人家,用铁皮和木头搭起来的聚居地——也在平原周围。
“那就不解封全部。”
星回开口了。他从小禧身后走出来,站在她身侧。他的气息依然微弱,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声音很稳。
“有没有折中的办法?”
老金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星回身上移开,扫过那些水晶棺,最后落在最左边的一具上。
“有。”
他指向那具水晶棺。
“先解封其中一人,获取关键记忆。她最稳定,可能不会引发太大波动。”
小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具水晶棺比其他棺椁略小一些,材质似乎也略有不同——不是那种纯净的透明,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青色,像是陈年的冰。
棺中躺着一个女人。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温婉,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双手交叠在胸前,握着一柄已经锈蚀的铁剑。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散在水晶棺底,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她叫琉璃。”老金的声音低沉,“是上一任掌印使的亲传弟子。在所有捕手里,她的情绪最稳定。即便在被囚禁的那一刻,她也没有恨,没有怨,只是……”
他停住了。
“只是什么?”小禧问。
“只是遗憾。”
老金转过身,看着小禧。
“你能感知到吗?”
小禧闭上眼睛。
她的感知能力在这地下格外清晰——那些水晶棺里沉睡的意识,那些被囚禁了九百年的情绪,像一片暗潮汹涌的海。有的愤怒,烧得滚烫;有的绝望,冷得像冰;有的疯癫,混乱得像一团乱麻。
但琉璃的那一具——
她感知到了。
那是一种很轻的情绪,轻得像羽毛,像春日里飘落的柳絮。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沉淀过,过滤过,只剩下最核心的那一点。
遗憾。
不是不甘,不是怨恨,只是遗憾。
像是一个远行的人,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很平和。”小禧睁开眼睛,“比我想象的平和。”
老金点头:“所以她是最安全的选择。如果只解封她一个人,情绪外泄的范围会控制在百里之内。平原周围会感受到一阵悲伤,但不会致命。”
“那就解封她。”小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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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星回拦住她,“解封的方法是什么?”
老金看着小禧,目光复杂。
“需要她的血。”
“什么?”
“引导阵。”老金指了指地面,“用血绘制符文,将琉璃的意识引导出来。她现在是凡人之躯,但血脉里还有捕手的根基。血是媒介,是桥梁,是钥匙。”
星回皱起眉:“她会怎样?”
“不会死。”老金说,“但会很疼。被千年的记忆冲刷,比死还疼。而且——”
他看向小禧。
“你的身体会暂时成为琉璃的容器。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的一切,都会涌入你体内。你承受得住吗?”
小禧没有回答。
她走到琉璃的水晶棺前,把手掌贴在冰凉的棺盖上。
隔着那层青色的冰,她能看清琉璃的脸。年轻,安静,美好。像是一个在等醒的人,或者一个根本不想醒的人。
九百年的囚禁。
她想,如果是自己被关在这样狭小的棺材里,九百年,不能动,不能说,不能死——会疯吗?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琉璃没有疯。
她的情绪依然平和,依然干净,依然只是那么一点点遗憾。
小禧忽然想知道,她在遗憾什么。
“我同意。”
她转身,面对老金和星回。
“画阵吧。”
老金没有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一旦琉璃的意识进入你体内,你就不是完全的你。你会拥有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的一切。你会分不清自己是谁。你会——”
“我知道。”小禧打断他,“但还有别的办法吗?”
老金沉默了。
星回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我会护住你的心脉。”他说,“用我剩下的所有力量。你不会死。”
小禧看着他。星回的脸色很差,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之前的消耗还没有恢复。
“你会怎样?”她问。
“我不会怎样。”星回笑了笑,“只是睡一觉而已。”
小禧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没有戳破。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然后转向老金。
“画阵。”
老金从怀里取出一张陈旧的羊皮纸,展开。
纸上绘着一个复杂的符文——圆形,内嵌着交错的线条,像一张精密的蛛网。线条的每一个转折处都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
“这是引导阵。”老金把羊皮纸铺在地上,“照着这个画。用你的血。”
小禧蹲下身,看着那张图。
线条很密,很细,很复杂。一个失误,可能就会前功尽弃。
她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刀——那是她离开聚居地时,父亲塞给她的。铁质的刀柄已经被她握得发亮,刀刃上还有斑驳的锈迹。
她挽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小臂。
“我来。”星回接过她的刀,“你画,我割。”
小禧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刀递给他。
星回握着刀,刀尖抵在她小臂上。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
“忍着。”
刀锋划过。
血涌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很疼。但小禧没有出声。她咬紧牙,用手指蘸着血,开始在石板上画符。
第一笔,是一条弧线,从左到右,像一道弯月。
第二笔,是一条直线,从上到下,与弧线相交。
第三笔,是一个圈,将弧线和直线圈在中间。
血很滑,很黏,在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小禧的手很稳,稳得像她不是在画符,而是在绣花,在一针一线地绣一幅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图案。
星回蹲在她身侧,每隔一会儿就用刀在她小臂上再划一道。血一直流,一直流,流进那些线条里,让它们变得更清晰,更鲜艳。
老金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看着。
时间过得很慢。
整个地下只有三个声音:血滴在地上的声音,石板被划过的声音,以及——小禧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失血让她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的手依然很稳。
最后一笔。
小禧画完最后一个符号,把手指从石板上移开。
符文完成了。
它静静地躺在地上,暗红色的线条交缠在一起,像一张古老的网,等待着它的猎物。
“好了。”小禧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星回收起刀,用自己的袖子包住她小臂上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接下来呢?”他问老金。
老金走到水晶棺前,把手掌贴在棺盖上。
“接下来,”他说,“需要唤醒她。”
他闭上眼睛。
地下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连呼吸声,心跳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然后,小禧感觉到一股波动。
从老金身上发出,穿过水晶棺,进入琉璃沉睡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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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波动很轻,很柔,像是一只手,在轻轻推着一个沉睡的人。
“醒来。”老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呢喃,“琉璃,醒来。”
水晶棺亮了起来。
那青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小禧透过光芒,看见琉璃的脸——依然安静,依然平和,但她的睫毛动了。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得像两汪泉水。她看着棺盖,看着站在棺边的老金,最后看向小禧。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小禧忽然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认识很久很久了。
“是你。”琉璃的声音从棺中传来,很轻,像风拂过水面,“终于等到你了。”
小禧想说话,但说不出。
琉璃的目光移到她脚下的引导阵上,又移到她手臂上渗血的袖子。
“引导阵。”她说,“你想承受我的记忆?”
小禧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要知道真相。我要知道怎样救所有人。”
琉璃沉默了一会儿。
“承受我的记忆,你会很疼。”她说,“比你现在疼一百倍。你确定吗?”
小禧点头。
琉璃又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是欣慰?还是悲伤?小禧分不清。
“那就来吧。”
她的身体化作一道光。
那道光是琥珀色的,温暖,柔和,像黄昏时的阳光。它从水晶棺中升起,在空中盘旋了一瞬,然后——
涌入小禧的眉心。
小禧的身体僵住了。
星回立刻上前,一只手抵在她后心。他的掌心亮起微弱的白光,那是他仅剩的力量,源源不断地送入她体内,护住她的心脉。
但小禧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被淹没了。
最开始是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在笑。
“师父!我今天抓到了三个!”
然后是画面。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少女,站在一座木桥边,手里拎着三团黑色的雾气,笑得眉眼弯弯。桥的另一边,站着一个中年人,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师父。
“琉璃,又冒失。”师父的声音很无奈,“抓情绪不是抓鱼,要稳。”
“我稳着呢!”
画面一转。
少女长大了几岁,穿着同样的青袍,站在一座大殿里。殿上坐着很多人,表情严肃。她跪在中间,低着头。
“琉璃,你可知罪?”
“弟子无罪。”
“有人亲眼看见你私放囚犯,你还敢狡辩?”
“弟子无罪。”
画面再转。
她在牢里。铁栏杆,潮湿的地面,只有一扇很小的窗,透进来一点点光。
她坐在角落,抱着膝盖,看着那道光。
她在等。等师父来。等真相大白。等有人相信她。
但没有人来。
画面碎开,又重组。
她在刑场上。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都在看着她。有人愤怒,有人冷漠,有人幸灾乐祸。
她的双手被铁链锁着,跪在一块粗糙的石板上。
监刑官宣读她的罪状。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看着人群,想找到一张熟悉的脸。
她找到了。
师父站在人群最远处,背对着她。
她没有喊他。
只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心里想:师父,你怎么也不信我?
刀落下来。
很疼。
但更疼的是那个背影。
画面暗下去,又亮起来。
她在水晶棺里。
四周是透明的冰,隔着冰,她看见其他的棺椁,一个接一个,排成整齐的阵列。
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想闭上眼睛,眼睑却不听使唤。
只能这样睁着眼,看着上方的黑暗。
一天。一年。一百年。九百年。
时间变得没有意义。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着多久。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疯了,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开始数那些棺椁。
一,二,三,四……
数到第九十七个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这些人,都是她的同门。都是曾经一起抓情绪,一起笑,一起抱怨师父太严的师兄弟。
现在他们都和她一样,躺在这里,不能动,不能说,不能死。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情绪是捕手的武器,也是捕手的囚笼。她能用情绪感知一切,却无法用自己的情绪表达什么。
只能继续数。
九十七。九十七。九十七。
数到第一千遍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在数他们。她是在陪他们。
只要她还在数,他们就没有被遗忘。
只要她还在,他们就都还在。
画面开始变得模糊。
小禧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那些记忆太清晰了,太真实了,像是她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她记得那座木桥,记得那个背对着她的师父,记得刀刃落下来的疼痛,记得九百年的黑暗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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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疼的不是那些,而是最后那个念头——
只要我还在,他们就都还在。
琉璃的意识在消退,在离开。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退出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但有一丝,留下了。
小禧感觉到,自己的心里多了一点东西。那不是一个完整的意识,而是一个碎片,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碎片。
那是琉璃的遗憾。
不是不甘,不是怨恨,只是遗憾——遗憾没有机会告诉师父,她从来没有怨过他。
小禧睁开眼睛。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泪水糊了满脸,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星回的手还抵在她后心,但那只手已经很凉了,很轻了,像是随时会滑落。
“星回?”
她转过身,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星回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消耗太大了。”老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护住你的心脉,耗光了他最后的力量。他需要休息。”
小禧抱着星回,把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
从她身上,正在扩散出一圈波动。
那波动是灰色的,透明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四面八方蔓延。它穿过地下的空间,穿过厚厚的土层,穿过平原上那些聚居地的铁皮房顶——
小禧闭上眼睛,感知追随那波动,向外扩散。
她看见平原上第一个村庄。人们正在吃晚饭,忽然停住了。碗从手里滑落,摔碎在地上。他们捂住脸,无声地流泪,不知道为什么哭。
她看见第二个村庄。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忽然抱紧了,眼泪滴在婴儿脸上。婴儿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母亲。
她看见第三个村庄。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看着远方。他没有哭,只是眼睛里多了点什么——那是回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爱人,想起她离开时的背影,想起自己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再没有回头。
灰色波动继续扩散,一圈,又一圈。
小禧收回感知,睁开眼睛。
她看着怀里的星回,看着站在一旁的老金,看着那些水晶棺里沉睡的人。
她知道了琉璃的遗憾。
她也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老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谢谢你告诉我折中的办法。”
老金没有说话。
“下一个解封谁?”小禧问。
第六章:解封的代价(小禧)
小禧站在琉璃的水晶棺前,站了很久。
她的手还按在父亲留下刻痕的位置,指尖残留着那种奇异的温暖——像回应,像告别,像某种跨越七十年的理解。
但她没有一直沉浸其中。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空荡荡的水晶棺。
三百七十二具。
三百七十二个被困千年的意识。
“我要救他们。”她说。
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刻进石头里。
老金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清轮廓,但那双眼睛依然稳定,依然悲悯。
“你知道代价吗?”他问。
小禧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知道。”
“一旦解封所有捕手,千年积累的情绪会瞬间爆发。”老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预报,“那不是普通的情绪波动,是情绪海啸。千年囚禁的痛苦、绝望、愤怒、孤独,会在同一时刻释放。”
他顿了顿。
“整个平原周围千里,都会被吞没。至少三十个聚居地会毁灭。所有人——老人,孩子,孕妇,婴儿——都会被那些情绪冲垮。活下来的,也会变成行尸走肉。”
小禧的手微微发抖。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那你——”
“但我还是要救他们。”
老金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欣慰,不是无奈,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看到了某个故人的影子,像终于等到了某个期待已久的答案。
“你和她真像。”他轻声说。
“谁?”
“琉璃。”他看向那具水晶棺,“当年她也站在这里,说过同样的话。”
小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棺内,琉璃的遗容已经消散,只剩下淡淡的光晕在流动。但那滴泪的痕迹还在——不是实体,是某种印记,刻在水晶深处。
“她说什么?”
“她说,”老金闭上眼,像在回忆,“‘我知道代价。但有些事,比代价更重要。’”
他睁开眼,看向小禧。
“然后她走了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小禧开口:
“有折中的办法吗?”
老金的眼神微微一亮。
“有。”
他指向那些水晶棺中,最靠近中心的那一具。
琉璃的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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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解封其中一人。”他说,“获取关键记忆。她最稳定,可能不会引发太大波动。”
小禧走近琉璃的棺。
她隔着水晶,看着里面沉睡的人——不,不是沉睡,是囚禁。那张脸在记忆回放中已经见过,但此刻亲眼所见,依然让她的心揪紧。
琉璃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长发散落,面容清秀。她闭着眼,眉头微蹙,像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但她的情绪——
小禧闭上眼,用残余的感知力去触碰。
琉璃的情绪,确实比其他棺中的人平和太多。
不是没有痛苦,是把痛苦压在了最深处。不是没有绝望,是用某种更强韧的东西包裹了绝望。
那种东西,叫“等待”。
她在等什么?
小禧睁开眼。
“就她。”
———
解封仪式需要血液。
不是普通的血,是用血绘制“引导阵”。
老金在地上画出阵法的轮廓——复杂的符文层层嵌套,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每一笔都需要精确到毫米,稍有偏差就会前功尽弃。
小禧蹲在阵前,抽出匕首。
没有犹豫。
刀锋划过掌心,鲜血涌出。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绘制。
第一笔。
血渗入地面,泛起微微的红光。
第二笔。
阵法开始震颤,像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第三笔。
第四笔。
第五笔——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疼,是失血。引导阵需要大量血液,每一笔都在抽取她的生命力。她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失去血色。
星回上前。
他蹲在她身后,伸手按住她的后背。
不是普通的按,是把力量渡给她——沧曦留下的那团蓝光,从他胸口涌出,缓缓渗入她的身体。
蓝光所到之处,小禧的颤抖平息了一些。
她继续画。
第六笔。
第七笔。
第八笔——
阵法完成了三分之二。
小禧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匕首。她的眼睛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有黑影在跳动。失血太多了,多到超出她这具凡人之躯的承受极限。
“够了。”星回说,“停下,休息一会儿——”
“不能停。”小禧的声音沙哑,但坚定,“阵法一旦开始,必须一次性完成。否则前功尽弃。”
她又划下一刀。
血涌出更多。
她继续画。
星回不再说话。
他闭上眼,把所有的蓝光都渡给她。胸口那团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弱,但他没有停。
第九笔。
第十笔。
最后一笔。
阵成。
小禧瘫坐在地上,手掌血肉模糊,脸色白得像纸。她大口喘气,每一口都带着血的味道。
但她笑了。
“完成了……”
星回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他的胸口已经没有光了,沧曦的碎片陷入了沉睡。但他的眼神依然稳定。
“你疯了。”他说。
“我知道。”她笑。
老金走过来,看着那个完整的引导阵,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接下来会更难。”他说,“琉璃的意识会涌入你的身体。她的千年记忆,会在一瞬间灌进你的脑子。你的凡人之躯——”
“能承受。”小禧打断他。
她站起来,虽然摇晃,但站着。
“开始吧。”
———
老金启动了阵法。
血色的符文开始旋转,一层层扩散,像涟漪,像潮水。光芒从阵中升起,笼罩住琉璃的水晶棺。
棺盖开始震颤。
先是很轻微的震动,然后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猛烈。那些封印符文在光芒中一层层剥落,像被剥开的茧。
最后——
棺盖缓缓打开。
没有尸身。
只有一道光。
那道光是银白色的,温暖得像初春的阳光。它从棺中升起,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
涌入小禧的身体。
小禧的身体剧烈一震。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
小禧站在一片空白中。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是无边无际的白。没有尽头,没有边界,没有方向。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一种声音,是千万种声音叠加的洪流。
婴儿的啼哭,少女的笑声,战士的呐喊,囚徒的呜咽。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耳朵,灌进她的脑子,灌进她每一根神经。
然后是画面。
七岁的琉璃,站在一座破败的孤儿院门口,第一次看到情绪捕手的队伍经过。她追着队伍跑,跑出三里地,最后摔倒在泥坑里,抬头时,一个女捕手正低头看她。
“想加入?”女捕手问。
琉璃拼命点头。
女捕手笑了。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十二岁的琉璃,第一次成功捕捉情绪。那是一缕即将消散的“希望”,从一个濒死的老人胸口飘出。她用双手捧住那缕光,小心翼翼地放进收集瓶。老人看着她,最后说了一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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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的琉璃,成为那一届最年轻的正式捕手。授勋仪式上,队长李心远亲自给她别上徽章,低声说:“别骄傲,路还长。”
她笑得很灿烂。
十七岁的琉璃,第一次上战场。那些被污染的情绪像活物一样扑来,她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吞没,却什么也做不了。那天晚上她做了噩梦,梦里全是同伴的尖叫。她醒来时,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二十岁的琉璃,遇到了沧溟。
那时他才十六岁,是个刚来的预备队员,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神却亮得刺眼。他第一次见到她时,愣了三秒,然后说:“姐姐你真好看。”
琉璃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后来沧溟天天来找她,问她各种问题——封印术怎么用,情绪怎么捕捉,队长为什么总板着脸。她烦得要死,却每次都回答。
再后来,沧溟学会了她的封印术,又改进成自己的版本。他献宝似的拿来给她看,她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比我强。”
沧溟愣住:“姐姐你说什么?”
“我说,”她抬头看他,“你以后会比我强。比我强很多。”
沧溟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琉璃笑了。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不舍,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二十五岁的琉璃,站在审判台上。
罪名:通敌。
证据:一封伪造的信件,一个被收买的证人,一群需要替罪羊的上位者。
她辩驳过,挣扎过,喊过无数遍“我是清白的”。但没有人听。那些她保护过的人,那些她救过的人,那些她以为会站在她这边的人,全都低着头,沉默。
处决那天,队长李心远拼命想冲进来,被七八个人按住。他红着眼嘶吼她的名字,声音撕裂得像困兽。
沧溟也在人群中。他太小了,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着,看着她被押上刑场。
最后一眼,琉璃看向他。
她用口型说:
“活下去。”
然后刀落下。
但“死”不是终点。
她的意识被抽离,封入水晶棺,成为封印的一部分。她在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不能动,不能说,只能感受。
感受千年孤独。
感受那些被抽取器不断抽离的痛苦。
感受每一次李心远在碑外呼唤她名字时,无法回应的绝望。
感受沧溟后来再也没有来过——她知道为什么,她理解,但那依然让她疼。
千年。
千年。
千年。
小禧被淹没了。
那些记忆太浓,太稠,太多。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每一寸神经,每一个细胞。她分不清哪些是琉璃的,哪些是自己的。她分不清自己是谁,在哪里,为什么在这里。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个声音。
不是从记忆中来,是从更深处。
琉璃的声音。
“孩子。”
小禧猛然惊醒。
“你……你在哪?”
“我在你心里。”那声音很轻,很疲惫,但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温柔,“我的记忆太重了,会压垮你。但我……不想压垮你。”
“那怎么办?”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琉璃说:“放一些出去。”
“什么?”
“放一些出去。那些最重的——绝望,孤独,愤怒。放它们走。它们本来就是被抽取器强加给我的,不是我的全部。”
小禧犹豫。
“放出去……会怎样?”
“会伤害一些人。”琉璃的声音很平静,“但不会杀死他们。只是一瞬间的痛苦,然后……就过去了。”
“如果我不放呢?”
“你会死。”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小禧沉默。
然后她做了选择。
———
灰色波纹从小禧身上扩散开来。
以她为中心,一圈接一圈,像涟漪,像潮水,像无形的海啸。
第一圈扫过方尖碑内部。
那些空的水晶棺震颤了一瞬,发出低沉的共鸣。
第二圈冲出碑门,扫过永恒平原。
金色的花海在波纹中集体低伏,像被无形的风压弯。那些正在消散的怨灵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彻底化作光点。
第三圈继续扩散,扫过平原边缘的第一个村庄。
村子里的人正在吃午饭。笑声,谈话声,碗筷碰撞声。波纹扫过的瞬间,所有人同时停下。
他们感受到了。
一瞬间的绝望,一瞬间的孤独,一瞬间的愤怒。
有人摔了碗,有人捂住脸,有人抱住身边的人失声痛哭。但只是一瞬。然后那些情绪退去,像潮水退潮,留下一地狼藉,却没有带走任何生命。
第四圈。
第五圈。
第六圈。
一直到第三十圈。
三十个聚居地,全被扫过。三十万人,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琉璃千年囚禁的冰山一角。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泪流满面,有人抱住身边的陌生人。
但没有人死。
只是疼了一下。
然后,继续活着。
———
小禧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汗水混着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星回跪在她身边,用尽全力扶着她。他的胸口已经没有任何光了,沧曦的碎片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老金站在不远处,透明得像随时会消失。
但他脸上,有笑。
“你成功了。”他说。
小禧抬起头。
她的眼睛变了——不是变得陌生,是变得更复杂。琉璃的千年记忆,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那些痛苦,那些孤独,那些等待,都刻进了她的灵魂。
但她还是她。
“琉璃呢?”她问。
老金指向那具空棺。
棺内,最后一丝光芒正在消散。光芒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缓缓站起。
是琉璃。
不是实体,是意识凝聚的残影。她站在棺中,看着小禧,微笑着。
“谢谢你。”她说。
小禧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琉璃看向老金。
“心远。”
老金的身体一震。
“你……能看到我?”
“能。”琉璃的笑更温柔了,“你老了。”
老金低头看自己透明的身体,笑了。
“是啊。老了。”
琉璃从棺中走出,走向他。
每一步都让她的残影更淡一分。
但她走到他面前时,还来得及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等很久了吧。”她说。
老金的眼泪流下来,穿过透明的脸颊,落在地上。
“没有很久。”他说,“才七十年。”
琉璃笑了。
然后她化作光点,消散在他面前。
光点没有散去,而是涌向小禧手上的戒指。
那枚未完成的戒指。
戒面中央,一个极小的光点轻轻跳动了一下。
像心跳。
像回应。
像在说:
“我在。”
———
小禧站起来。
她的身体摇晃,但她站着。
她看向星回。
星回点头。
她看向老金。
老金已经彻底透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要走了。”他说。
小禧上前,想抓住他,但手穿过他的身体。
老金笑了。
“别难过。”他说,“我只是去找他们了。”
他看向那些空棺,看向那些已经消散的捕手们。
“等了七十年,终于可以归队了。”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一刻,他看向小禧:
“告诉星回——不,告诉01号——谢谢他记录我们的故事。”
“告诉沧阳——你做得很好。”
“告诉沧曦——他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孩子。”
“告诉沧溟——”
他顿了顿。
“告诉沧溟,晨星原谅他了。”
“我们所有人,都原谅他了。”
说完,他彻底消散。
化作无数光点,涌向那些空棺。
涌向那些等待了七十年的战友。
———
方尖碑内,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小禧和星回。
还有那些空棺。
还有那些已经消散,却永远不会被遗忘的名字。
小禧站在原地,看着老金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
“走吧。”她说。
星回看着她。
“去哪?”
她指向方尖碑外。
那个方向,是流放地。
那颗心,在那里等她。
她迈步,走向出口。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里有泪,但嘴角有笑。
那是继承了三千七百二十一个人的意志,才能露出的笑。
那是希望本身。
【第六章·完】
涅盘重生之盲眼圣女